柏楊:傳統的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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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my兄提醒,柏楊先生逝世。他值得尊重,因為他說出了現在很多想愛國,但覺得愛國很難的人的心聲。


一、


年少時不識柏楊,在圖書館單看到書名已心跳加速:《醜陋的中國人》。算不上家學淵源,但家父吃傳統的飯,得到的灌輸也頗全面。中國人歷史複雜,面目多變,我明;中華民族總體也算是一個文明光輝的民族吧。


當年,發現他懂得問問題:


「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像中國那麽歷史悠久,沒有一個國家有我們這樣一脈相傳的文化,而且這個文化曾經達到高度的文明。現代的希臘人跟從前的希臘人無關,現代的埃及人跟從前的埃及人無關,而現代的中國人卻是古中國人的後裔,爲什麽這樣一個龐大的國家,這樣一個龐大的民族,落到今天這種醜陋的地步?」


甚麼是醜陋?他有一些很重要的觀察:


「髒、亂、吵」;「沒有安全感,所以中國人嗓門特高」; 「窩裏鬥」;「不習慣認錯,反而有一萬個理由,掩蓋自己的錯誤」;「為了掩飾一個錯,中國人就不能不用很大的力氣,再製造更多的錯,來證明第一個錯並不是 錯。所以說,中國人喜歡講大話,喜歡講空話,喜歡講假話,喜歡講謊話,更喜歡講毒話──惡毒的話。不斷誇張我們中華民族大漢天聲,不斷誇張中國傳統文化可以弘揚世界。因為不能兌現的緣故,全都是大話、空話」;「……中國人這種心口不一的這一套…..,使中國人生下來就有很沈重的負擔,每天都要去揣摩別人的意思 。」;「沒有包容性的性格,如此這般狹窄的心胸,造成中國人兩個極端,不夠平衡。一方面是絕對的自卑,一方面是絕對的自傲。自卑的時候,成了奴才;自傲的時候,成了主人!」;「中國人“器小易盈”,見識太少,心胸太窄,稍微有一點氣候,就認爲天地雖大,已裝他不下。」(《醜陋的中國人》)


二、


陶傑的讀者們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的祖師爺是誰。他們都有一個中國人醜陋理論,陶傑口稱「小農DNA」,柏楊稱之為「醬缸文化」。他們的著墨點不同,但大體也是著墨於中國傳統農村社會的結構特色。柏楊重視原本的讀書人本自身利益的維護。醬缸之為醬缸,在乎醬是「死水」,不會流動,所以會腐壞。柏楊認為中國讀書人做了官之後,馴服於封建帝皇的「缸」而成為了死守傳統的「醬」。陶傑的重點是貧農脫貧後的心理不平衡,在加入了這個「缸」之後,新的掌權者嘗對「醬」的好處,又改不了原本的貧農習性,所以陶傑和柏楊見到的是同樣的醜陋。


先不論柏楊和陶傑用一種怎樣的態度去討論這種文化,但大體而言,柏楊的「醬缸」和「醜陋」,是現在很多對中國持批判態度者的基本論調。其實,再向上追溯,我們可以找到魯迅的「阿Q」和「狂人」。他們的共通點,在他們都期望在一個較通俗的社會歷史角度,去批判當代中國的現況。他們同樣否定了中國社會保守精神,擁抱開放的社會。他們同樣認同千年前的祖宗,卻同樣否定近世的傳承者。


由於這是個「缸」,所以是看上去是死路一條,而愛國者的絕望,也源於此。


三、


他們看上去忤逆,實際上卻我們從來有這種批判傳統,而他們說對了的是,這種傳統越近世越失落。


古代,百家爭鳴,士大夫諫死揚名。但當唐太宗以接受諫言立名之後,反證了醬缸已經成形:皇帝竟然不會說了算,竟然會聽下臣的說話。到了明代,我們又只能在孫悟空的身上,哀悼這種風骨。結果,不到清朝列強入侵,這種傳統,才重新浮現:還只是浮現,而不生根。


四、


魯迅寫「阿Q」和「狂人」指出了醜陋,卻沒有方案打破醬缸;毛澤東把握了醜陋,卻鞏固了醬缸。


至於陶先生,巧妙地說明了醜陋和醬缸,又以賣醬缸為生。


柏楊幸運,在說明和體會了醜陋和醬缸之後,卻見證醬缸慢慢地瓦解。


五、


中國這幾年號稱「大國崛起」,柏楊在1984年有這樣的判詞:「在中國要創造一個奇迹很容易,一下子就會現出使人驚異的成績。但是要保持這個奇迹,中國人卻缺少這種能力。一個人稍稍有一點可憐的成就,於是耳朵就不靈光了,眼睛也花了,路也不會走了,因為他開始發燒。」且看下世紀的歷史學家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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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ohncoal

莊炭頭,黑口黑面,體形龐大,在新區舊區中學任教新新學科。努力學習發聲,並以指導學生找出自己的聲線為業。

4 responses to “柏楊:傳統的逆流”

  1. tommyjonk says :

    柏楊不是幸運。他親自鑽進醬缸中最臭的部分十年。
    重出生天後更親手向那又硬又臭的醬缸擲磚頭和碎石。
    如此大勇,豈是陶傑之流可以並列。

  2. Frostig says :

    蠻喜歡你的分析。
    只是,我很討厭陶先生,只因他態度又差又沒有料子!他跟柏楊根本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3. lsc_charles says :

    一流的分析, 閣下與柏楊陶傑, 都是有料之人.

  4. Anonymous says :

    看到閣下雄文,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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