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浮華

一、

Facebook看到一幅照片,就像新古典主義的油畫,前後景分明,題材清晰。前景是一個臨海的小花園。而小花園的設計有點心思:深色的木製長凳繞著海邊而建,每隔幾米種一棵松樹,松樹前又有碩大的花盤,或是巨型的像超新星爆炸的仙人掌,又或是長滿小花的幾叢灌木。照片的主角是五個青年,或坐或趟,圍在一起,在海邊的小花園談天。他們其中一個帶了一部單車。在晴朗的天空下,我們想像他們生活健康,輕鬆地談理想,講將來。

然而,照片的遠景,海的另外一邊,卻是另一個熟悉的畫面。一看就知道是紐約:除了布魯克林大橋和周圍的巨廈之外,就是世貿大廈第二座倒下時的那一陣煙塵。因為這陣煙塵,紐約、美國和整個世界都不再一樣。如果圖畫和照片都可以有文學的味道,這幅照片的前後景的反襯就顯得饒有深意。

二、

攝影師說他不是故意的,照片是他趕路時隨手拍下的。他說,他好一段時間不想將照片刊出。那一天,無數約紐家庭、警察、消防員和無名的義工都顯露出他們偉大的的情操。這照片會說明甚麼?正如日後世人都讚揚紐約人,他們熱心救援之外,他們冷靜,秩序井然。Life just goes on。 這幅照片不正好說明這件事嗎?但他說服不了自己,結果束之rejected folder。

五年後二零零六年攝影師再拿照片出來的時候,他想起好多問題:為甚麼在這種陽光燦爛的日子會有這種事?那群看起來入型入格的孩子怎會對這件引發無數人道災難的事件無動於衷?是看得太多電視電影令這一代無情?還是自己隨手拍下的照片陷他們於不義?可能他們正在討論對面發生的事件?是不是所有人都奉旨要擔憂?而在其他人眼中,攝影師自己看起來怎樣?

三、

我想起我的Facebook。我的「朋友」名單有兩類人:一批是學生,一批是活躍的社會參與者(恕我用這個怪詞,因為你試試給我將沈旭暉、「葉政淳」、蕭愷一siu sir和林忌歸成一類給一個詞?)

我不用詳述,你也應該明白我想說的是甚麼。Facebook給我的「前景」,還是那種無憂無慮的生活,或是文憑試期間留下互相鼓勵的說詞。他們的共同敵人是叫人捉摸不定的考評局,又有批共同朋友叫志明或春嬌,諷刺的是他們有空玩的是飢餓遊戲。

他們知不知道「背景」的主題曲,卻是《狼來了》,而playlist的下一首歌,興許就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怎麼他們不會憂慮?也不只是他們,還有很多看起來覺得生活如常的人,也包括很多讀過書的人,及應該在這個自由市場發達,自以為懂得社會運作的人。他們是否患上某種失憶症,忘記了自己父輩所經歷過的東西。

從攝影師的一連串問題,我不得不重新反省自己的某些憂慮。我是攝影師,還是照片裏的某個人?如果某些行為叫生活如常,甚麼行為才叫積極面對?朋友說,生活還不是這樣過,只要你想少一點。然而生活本來不就是想起甚麼就是甚麼?故意想少一點不就是生活不如常嗎?

《衛報》評論那幅照片的文章說,到了今天,我們看它時已經不再是針對那些人或那個攝影師,而是歷史的一部分,原來在那個時代,有些人會這樣,而我們或如前景那些人一樣,在某處回望遠景的悲涼。如果某天我再翻這一年的facebook,或者好幾年後我在流動harddisk裏找回這些文字,我懷疑,失憶症的另一個說法,是因為距離感所生的冷漠。事過景遷,原來非常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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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ohncoal

莊炭頭,黑口黑面,體形龐大,在新區舊區中學任教新新學科。努力學習發聲,並以指導學生找出自己的聲線為業。

2 responses to “所謂浮華”

  1. tommyjonk says :

    對於港仔港妹,所謂浮華,頂多是「擲去鮮花,然後種出大廈」…現在的中文課程,甚至連<最後一課>也沒了,擁抱「國際視野」的他們一睜眼便是歐盟,怎曉得普魯士和阿爾薩斯的故事?

  2. Frostig says :

    The five youngsters might not even know what had just happened across the harbour…… Yes, just like the students here and now. God bl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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